喊冤又是一大片,但整个案件和审判根本就和某些球迷臆想的所谓意大利足球派系斗争毫无关系。值得观察解读的是意大利的体育司法制度,对此缺乏理解,自然会朝阴谋论等领域去联想。

意大利的司法系统一直以效率低下、耗时巨大著称。贝卢斯科尼被查出过不止一次犯罪,但他有本事不断拖时间,最后到审判的时候已经过了追诉期。这就是贝卢斯科尼现在还能当选议员的原因。同样,莫吉、吉拉乌多等人也没有因为“电话门”审判坐牢,因为地方法院的审判开始于2008年,宣判的时候已经到了2012年,也过了追诉期。

然而,意大利体育司法却又非常快速有效率,2006年5月电线月末,尤文等俱乐部已经完成一轮上诉,尤文踢意乙,AC米兰踢欧冠资格赛都已经确定下来了。

这就是意大利体育司法系统很独特的地方,它在体育系统里是独立的,不受体育行政官员管辖。同时根据意大利法律,司法机构会把涉及体育的调查内容及时分享给体育司法系统。

关于尤文等俱乐部的假账调查,始于经济类别的刑事案件调查,因为尤文图斯是上市企业,上市企业财务做假报假是要被严厉惩罚的。因此调查机构对涉案人士进行了窃听,而体育司法没有权利去窃听任何人。

这次引发轰动的尤文罚15分判决,其实已经是体育司法系统里的第二轮审判。第一轮发生在去年4月,判决是由意大利足协体育法庭做出的,所有俱乐部和官员都没有被处罚。当时是根据体育司法收到的第一批材料进行的审判。体育法官没有做出处罚决定,理由是意大利体育法律法规里没有提供一个可以让法官判定球员身价定价是否合理的标准。也就是说,俱乐部的操作或许有错,但法官手里没有相关法律武器去处理这样的案件。之后是意大利足协体育检察官提起上诉,这样就有了我们现在看到的二审判决。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体育审判比刑事审判快那么多,而且不需要等待地方法院的判决结果?这是体育运动的特色决定的,一个国家的足球职业联赛、体育项目奥运选拔赛不可能因为一个审判就停下来等待。一桩案子浮现,如果不能及时审判,体育赛事的正常进行将无法维护,整个国家的体育形象可能陷入泥潭,受害者也无法在赛事中得到及时的补偿。

反过来说,每次体育审判做出重罚决定以后,都会有人喊冤,然后从民事、刑事审判的角度去指出体育审判的诸多不足,缺少对无罪推定原则的尊重。此类言论往往对舆论影响还不小,但都忽视了体育世界的一个最基本的规则:你参与一项运动,就有义务维护这项运动的正常开展(而不仅仅是考虑自己的胜利和盈利),是事实上的缔约者,行规即是如此。

做出二审判决的是意大利足协的上诉庭,不同的法官团。意大利体育的检察官、法官都不是体育系统的雇员,基本都是大学法学教授、民事法院法官等法律界人士兼任。他们做什么、怎么审判是不受体育行政部门干涉的。

足协检察官得到司法部门分享的调查材料,对尤文等俱乐部及其官员发起诉讼,一审未作处罚,检察官又对一审结果提起上诉。随着司法部门调查的深入进行,更多证据提交给体育司法系统。这成为二审推翻一审结论的关键。二审罚了尤文15分,其他俱乐部仍然没被处罚。

由于二审的判决书全文尚未公布,现在意大利国内的分析都是基于一些初步了解的情况。大致可以明白,二审法官并不纠结于去判断单个球员交易是否溢价,而是从帕拉蒂奇、凯鲁比尼等人的电话录音等材料里得到了证据,判定尤文是有意识地构筑了这样一个利用球员交易做假账的体系,大规模地运用并通过这种作弊行为获得好处。

二审是足协上诉庭,体育司法系统普通案件的审判到这里就是最后一站了,等于是项目协会内部的事情内部解决,尽管说司法本身是独立于行政的。

尤文图斯还会上诉到意大利奥委会的体育保障庭。这个相当于意大利体育高等法院的机构并不会像一审二审一样去审理案件细节,而是做出认可判决或者驳回(原法院重审)判决的决定,前提是原来的审判过程中出现了侵害被告辩护权、程序不合法等问题。“保障庭”的“保障”就是这个意思,确保下面单项协会的体育司法系统运行合理合规。

体育保障庭判决以后,体育司法系统程序就走完了。绝大多数案件在这里也盖棺定论。如果奥委会认可足协上诉庭的二审判决而尤文继续不服,理论上他们可以上诉到拉齐奥地方行政法院。

之所以是“拉齐奥”,原因是意大利奥委会在属于拉齐奥大区的罗马,上诉地方行政法院是脱离了体育司法系统,这样就等于是去告意大利整个体育司法系统违法。到底怎么去告,以什么名义,要求是什么,要走出这一步不会太容易。

2006年尤文图斯告到了这里,之后又撤诉了,因为国际足联告诉意大利足协:如果下属协会不阻止俱乐部去民事法庭继续上诉,那么该协会可能最高被全球禁赛5年。当时代理意大利足协主席的罗西发出警告,要和意大利奥委会一起状告尤文图斯严重损害意大利体育形象,要求赔偿,阿涅利家族吓怕了,赶紧收手。

阿涅利直到离开尤文之前,仍然为欧超的事情嘴硬。尤文图斯和皇家马德里、巴塞罗那3个欧超“钉子户”还在等待欧洲法院的审判结果,就算结果不利,大概率这3家也是会和之前英超6家一样,在某个罚款数目基础上和欧足联达成和解。

根据欧足联的规定,意大利体育司法会把涉及欧战的俱乐部的相关材料分享给欧足联司法部门。尤文图斯是否被欧足联单方面宣布逐出欧战,需要等待欧足联根据材料判断意大利体育司法部门做出的处罚力度是否恰当,以及尤文的行为在多大程度上对欧足联赛事造成了损害。

从目前的情况看,欧足联追罚的可能性不大,尤文扣15分已经是非常重的处罚。2006年AC米兰原本是直接进入欧冠正赛,罚分后需要从资格赛打起,这也是欧足联认可的处罚结果。

然而,尤文图斯还面临着更多的审判,例如和球员在薪水支付问题上的桌下交易,这是意大利足球严厉禁止的行为,尤文可能被扣分,按照规定,接受桌下交易的球员也会被罚停赛至少1个月。

球员交易做资产增值假账,在意大利足坛老早就有了,比较出名的是20年前AC米兰和国际米兰的青年队球员互换。后来因为媒体的关注,这种交易做账的数量有所减少,有更多烟幕弹,但是也有人不管不顾,例如破产之前的切沃,当时他们被扣了3分。所以一审说的身价缺乏判断标准也不完全构成不处罚的理由,至少之前有过处罚先例。

但说尤文图斯倒霉也是完全成立的。引发意大利司法调查介入,并不是因为尤文图斯连续拿冠军造成嫉妒,而在于尤文是上市企业。

意大利在上世纪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有3家俱乐部上市:尤文、拉齐奥和罗马。尤文上市是莫吉时代的“杰作”。电话门之后,尤文管理层一直有希望退市的声音存在。我在一次采访中当面问过当时在尤文任职的马罗塔这个问题,他明确地不赞同俱乐部上市,他说俱乐部营收受战绩影响很大,这样怎么去确保稳定性?

罗马在弗里德金完成收购时,已经在去年摘牌退市。意甲上市俱乐部只剩拉齐奥和尤文这两家。上市企业作假报假是刑事犯罪,因此上市俱乐部在财务方面受到的监管也更严厉,甚至可以说一举一动都被证监会盯着。意甲假账问题其他俱乐部当然也有,但是如果没有大问题浮现,就不会触发刑事案件调查。上市一事,在这些年对于尤文价值很小,可谓是莫吉时代给尤文管理层留下的“bug”,让尤文获得了“特殊待遇”。

这里我们可以增加一个假设:尤文图斯当然也清楚别的俱乐部的情况,某一些情况或许还很严重。有没有可能尤文图斯去举报其他一些俱乐部假账,达到集体受罚的效果?

这样做难度很大。就像上文说过的,体育司法没有权利去窃听谁,也不可能像刑事案件调查一样去搜查一个企业、相关律所的办公室,没收相关人士的电脑、手机查邮件、查短信。

如果尤文去做刑事案件举报呢?这就脱离体育司法系统了,由于这些俱乐部大都不是上市企业,即使存在一些潜在的违规现象,司法部门也会衡量是否启动刑事调查,而如果不能启动刑事调查,这些俱乐部就不能享受到尤文一样的窃听、“抄家”、查邮件等套餐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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